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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生活|孙晓云之于当代书法文化学的诗意表述

时间 :2024-05-08


书斋生活|孙晓云之于当代书法文化学的诗意表述
中国江苏网2023-10-26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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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多年的书法生活,让孙晓云在嘀嗒嘀嗒的时代钟声里轻歌曼舞,她用书斋情结把丰富而简约的书法生活串联起来,在世人面前孙晓云所呈现的多是精致隽永的短章,但如此反复,便成了宏大的叙事诗。
达芬奇说:“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发源于感觉。”面对先贤碑帖,书法亲近感越来越来浓烈时,我们便会心摹手追起来。但多数时候我们显得茫然而又局促,因为我们对书法感觉的传达还不能准确拿捏,还不能形成清晰的表达言语。这一情形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书坛尤为突出。也就在那艰难时刻,孙晓云以年轻的姿态和一批青年才俊拨开迷雾,还原书法本体,她用米芾笔法,以明朗而清新的格调,不仅告诉我们古人眼中书法的样子,而且告诉我们书法的自我表现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一路走来,孙晓云成为当代书坛群像中垂见于天幕之下最为亮丽的一个,她利用家族文化的优越场域,将书法直觉起跑于优雅的书斋,她将纯粹的线条点染上青灯黄卷的味道,把现代文明所带来的浮躁尘埃一点一点地从宣纸上轻轻掸掉,留下一片纯粹的空间。由此在孙晓云的书案上,书法不仅是自我的释放,而且是传统文化的款款叙说。
但任何感觉都不可能独立于虚无的空间,它的背后总有无限的生动的模糊的存在,这些存在与我们总有着相似的而又不可及的历程。探寻孙晓云背面神秘的踪迹,为寻找下一个新知的诞生提供了最佳契机。孙晓云的书斋情结不是凭空出现的。作为一位女性,她艺术直觉的精准展现是无需注解的最好佐证。2013年孙晓云当选江苏省书协主席后接受《书法报》记者采访时说:“我非常留恋小时候(对书法)的那种热爱,那是纯真、简单的热爱。也许以后退休,我还是会回归到比较安静的状态,那才是我喜欢的生活。”孙晓云“喜欢的生活”源自于自家的书斋,这个书斋源于外公朱复戡。书斋任我逍遥游的空间培养了中国传统家庭的“书斋情结”。书斋情结滋润了家族中的每个成员,这些家族个体就像璀璨的星星嘹亮了恢弘的艺术宫殿。孙晓云说她很幸运生活在书香之家。书香之家,培育了她的书法直觉。
孙晓云的外公朱复戡幼承庭训,自幼有“神童”之誉。因其父朱节镛对辛亥革命有功,朱复戡无论是为官还是经商都占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然而他却选择文艺。回归文化几乎是中国人功成名就后的必然选择,这样的宿命一次又一次证明中国文化力量的强大。当文化在一个家族扎根后,它一定会开花结果。孙晓云的母亲、舅舅从他们的这棵大树上摘得一两个果实,孙晓云便从中品尝到无穷的甘甜。孙晓云3岁时,在母亲的教导下开始每日临字。成年后,她对《书谱》笔法倍感困惑,舅舅便亲自给她示范。“原来孙过庭是这样的,我的老外公就是这样教他的。”孙晓云在其专著《书法有法》中如是说。这就是家族文化的魅力所在,它在众多生活的细节中把文化的信息不动声色地传承下来。读书、临帖、写字、品鉴构成了家庭文化特有的文化生态,它对一个人一生会产生重要影响。当书法回归到一种生活,一种书斋稀松平常的状态时,它便会焕发出固有的艺术质感。
在家族文化生态背景观照下,孙晓云的书法生活形成了一个最小的书法场域。这个场域为孙晓云走向书坛成为闪耀的明星,提供了绝佳潜质的内在积淀。这样的潜质几乎发展成了她本能的艺术直觉,所以她不管走多远,飞多高,乃至执掌中国书坛牛耳,她的脚步依然是稳健的、自适的,盛誉之下的她自然惯性地固守在原先的书斋生活。这就是家族文化生态自设的命题:纯真与简单,在书斋里摒弃所有的尘嚣,享受宁静的精神生活。
作为家族文化骄子的孙晓云见证着书斋文化的式微。家族文化的传承是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方式之一,进入现代文明生活,随着社会转型,家族文化生态走向衰落,它的功能逐渐被社会相应的场域所替代,如书画协会、书画院、美术馆、学校专业教育以及各类画廊等。这些公共场域的优势在于既能培养书法精英又促进了书法的普及化、大众化。这些场域有极强的社会群聚效应,加之现代传媒的强大功能,直接打通了平民和精英之间的路径。启功、林散之、沙孟海、高二适的作品无不沐浴着书斋生活的光辉,随着他们的相继离去,书斋文化也渐次成为一种温馨而无奈的记忆,似乎传统的书斋生活越来越来平面化了。
历史进入艰难时期,往往会“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当孙晓云走出书斋时,她还是幸运的。一次,孙晓云前去带女儿放学回家的路上,顺便到高二适女儿高可可家小坐,高可可打开父亲尘封的书橱,任孙晓云随意翻阅高老生前批注留下的碑帖。孙晓云专注于高老大量的批注而不能自拔,临到时间她打电话让先生带女儿,自己继续摩挲着那些遗朱墨韵,享受着高老书斋所特有的气息。在自家孙晓云拥有一个成熟丰盈的书斋空间,走出家门又能承接林散之、高二适、胡小石、肖娴“金陵四老”所营造的社会大书斋能量。在书斋生活的入口出口,孙晓云的转身是自在的,毕竟她有家族文化生态自构的文化基因,所以当她以自我的书斋文化第一次面对大众展厅时,她丝毫没有陌生感、紧张感。她以米家字出场,在“金陵四老”的墨迹中得到书法身份的确认,同时也获得潜在的荣誉感和使命感。
勤奋书写是每一个书家必备的基本素质,聪明的人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永远的拷问。家族文化还赋予孙晓云另一个秉性,这就是不断思考、不断拷问。年轻的孙晓云面对书法亢奋而困惑着,可谓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曾一度扰人的书法让她瘦到了80多斤,但她“懂得:困惑是一种热情,是一种非常大的动力”,这是多少年后孙晓云对那个因自我折磨而呈现别样风采的花样年华的自我陈词。1989年她在《老调重弹》一文中写道:“要靠自己的思维与实践去寻找一些有规律的东西。”这成了孙晓云书法常出常新的法宝,也是她一步步走向成功,超越别人的奥秘,她以自己的思维方式寻找到书法之法,当她把这个思维历程汇成一本书——《书法有法》时,便写下当代书法金针度世的传奇,当她把这个思维结晶具象为书法创作时,整个书坛为之喝彩。
孙晓云的书法之法便是激活米芾家法。米芾是幸运的,他利用为官之便窥得大量“二王”墨迹而深悟其笔法,然而他又不宥于“二王”窠臼,执意要辟出自己的书法门庭,经营米字家法——他以此位列大宋书法四家,也因之泰然端坐于书法长河之湄。惜其后米万种、吴琚试图在自己的书法生命中再次复制米字家法,终究还是枉然。王铎只取其一貌,借其一力,另辟蹊径,不入米字门庭。米字家法从此寂寥,到当代更有狂狷之士高二适先生竟手批米字为“恶札”。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神州大地如混沌初开,书坛初春萌动。周慧珺女士以艰辛的人生体验注入米字家法,形成沉郁、奇崛的书风。周慧珺为孙晓云开启了另一扇门。但孙晓云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人,她的思维力量凸显出关键的价值。她开始正本清源,一头扎进米芾世界。她的呼吸紧贴在故纸上自由吐纳,与古为徒,悠然心会,众妙之神流诸于笔端。她的思想、情感物化为素纸上的一点一画,米字的酣畅淋漓激发她固有的潜质,她快乐着、书写着,书写着、快乐着。当然,她也困惑着,不过那是因为永不满足的一种焦虑。她的思想总是走在前方,虽然手上的功夫已渐超出与她一起起步的同行者,但她沉醉于远方的风景,以致对自己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书法的玄奥之处,就在于真正的书法家必须是复活先贤的圣手,问题的关键是复活而不是复制,是一个生命在另一个生命里的清晰回响。孙晓云听到了这种回响,在天昏地暗的笔阵中,书斋生活悠然归来,这不是一种形式的回归,而是灵魂的苏醒,是灵魂回音壁上一个响亮的手指。当孙晓云以纯正的米家字出现在展厅时,那个响亮的回音不仅叩亮了她美丽的书法人生,而且叩亮了整个书坛——书坛不再为大字报体所困扰,也不会缺少跳出大字报体的路径,大字报体的时代即将终结。书法将向展厅文化转型。
当书法从手中把玩转向厅堂展示时,书法审美形式也发生了巨大转变。大字报体的出现是书法的全面放逐,在彻底体验它的实用性后,却忘却了回家的路——艺术之门在何方?当大字报体聚集在展厅时,书法成了流浪儿。正当书坛困惑之际,孙晓云的米家字让人们顿悟——回归经典,皈依经典,激活经典,她将火热的群众式大操练转向为青灯夜雨下静静地书写,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温婉,衰减米字的生猛。她再现了传统书法精致的笔法、优雅的字型、平和的章法。她以美的实践融通了千年文脉,她所呈现出来的泱泱文气,把喧嚣的尘世生硬硬地拽进书斋,书坛再次回望书斋生活。有了书斋的润色,展厅书法文化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它为中国书法的蓬勃发展提供了最佳场所。在当代书坛宏大的叙事中,孙晓云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她的诸多同行和后之来者,遁迹而行,继续追寻晋唐风韵,由此书坛回归文化正脉。
从大墙书法到展厅书法,孙晓云和她的前辈、同行们付出了艰辛努力。作为其中最重要的中坚分子之一,孙晓云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这或许不是她当初的梦想,或许她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在那个时期和孙晓云一道耕耘在书坛的还有许许多多书家,为何孙晓云能成为他们中的“这一个”,一个典型代表?这或许又是历史的偏爱,当浓郁的家族文化、不寻常的经历、别样的青春汇聚于这位独立思考的美丽女性笔下时,她的字便焕发出别样的光辉——这便是传承书法文化的使命。当然对她这样聪慧的人来说,这个使命并没有使她如履薄冰、如负泰山,相反她显得从容而坦然。她的书法经历恰如这一时段书法文化变迁的隐喻
——先是过着悠游的书斋生活,然后被放逐到田间、墙头,再后来又回归诗性的书斋生活。展厅书法文化迅速发展,却也带来了平面化、快餐化、甚至庸俗化的弊端。孙晓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以包容的姿态,静静地以米家字的实证形式警示我们——必须坚守书法文化的底线,回归传统,回归书法本源,否则艺术便会远离我们。面对纷繁喧闹的书坛,面对丰富多彩的生活,她用手札记录着,这既是对生活的致敬,也是身体力行让书法回归它固有的空间——那就是书斋。
时代没有辜负为它付出辛勤劳作的人。聚光灯下的孙晓云并没有独享荣誉所带来的快乐,她的思想再次远航。众多荣誉聚集于一身的孙晓云,无论是作为党代表,还是协会领导人,她将自己的智慧回馈于社会。如果说从前她不自觉地从一个厮守在诗教之家的黄毛丫头转变为书坛的弄潮儿,那么现在她坦然承接角色的又一次转变。她自觉地担当新的使命,那就是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充分利用这一角色,为构建书法文化发声,不仅于此,她以此为平台,推动整个传统文化的重构。她呼吁重视校园书法,推动全民书法。她反复强调:“文化是民族的根,书法是文化的根。”“汉字对于我们民族性格塑造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她在电视《艺术人生》节目里,接受采访时,用“传承”两个字概括过去几十年所做的事,用“润物”两个字形容未来所要做的事。她要把从书法生活所获得的幸福感与众人分享,她要以自己的书法经验告诉人们书斋之于书法的文化学价值。半个多世纪的书法生涯,让孙晓云逐渐彻悟,只有把个体的追求纳入到这个时代的宏大的诗性的叙事中,书法才有生命力,人生也才更有价值。2023年10月8日孙晓云在《光明日报》刊发《与古为徒与古为新——谈谈书法的继承与创新》一文中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实现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每一个书法家在当代都应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对此她身体力行,你还能想象得出,身兼中国书协和省书协主席的她,书斋依然能够栓住她的心,让她安静地用小楷在抄录《道德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文化典籍,以传统八行笺手札形式书写三万多字的《大美长江》89首古诗词,前者的书写侧重于中国文化的传承与弘扬,后者则是回应国家建设长江文化战略。在此孙晓云又一次注解了中国式的诗性书斋,在内涵养自我的人格,在外肩负社会的责任。
一百年多来中国社会的变革,让众多的知识分子自觉或不自觉地离开泛着微黄灯光的书斋投身到社会的洪流中,他们以特有的方式让艺术回归生活、服务生活。在现代文化的语境下,孙晓云是一个独立思考勤奋耕耘的书法家,她以娴雅的姿态完成从书斋个体到展厅的宠儿,再到文化担当的使者两次身份的转变,成为当代书坛一个传奇。造就这一传奇的不仅仅在经过文化荒芜的十年,更有归去来兮内在渴望。文化新表达开启了新时代书法的大门,也开启了孙晓云的书法春天。在当代书法文化史诗性的构建中,孙晓云没有缺席,她诗意的表达,成为当代书法文化学最好的阐释。沿着孙晓云和她的同行者忽明忽暗的书斋生活踪迹,我们可窥得千年书法的魅力和当代书法自我表达的满足。
作者简介
曹洋,本名曹正羊。国家一级美术师。南京大学兼职教授,南京书画院书法篆刻研究所所长。专著《高二适研究》获江苏省社科哲奖一等奖,书法作品获“兰亭奖”。